小记者在行动

一个四川孩子的5·12

2008-07-15 17:00:31

一个四川孩子的5·12

本刊小记者·张箭(四川广元三江中学初三学生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“妈,地震了!”

20085121428分,我睡醒午觉坐在沙发上,妈妈拿着钥匙准备出门。

突然,窗户开始摆动。接着,沙发、书柜、冰箱……所有东西都开始剧烈地颤动,幅度越来越大。

“地震!妈,地震了!”我大喊着,妈妈还没从惊慌中缓过神。

一瞬间,大地发出了轰鸣。整个世界变得嘈杂,街上汇集着各种声音:寻找亲人的呼喊声,孩子的哭泣声,还有人们惊恐的嚎叫声……

我惊呆了,想哭却哭不出来,赶紧抓起手机,拉着妈妈逃出家门。

地震还没停,我们晃晃悠悠地走着,街上到处都是人和车,大家开始往空旷的地方转移。忽然,传来“哗啦”的清脆声响,某处的玻璃窗被震裂了。接着,“哐当”一声,房子上的瓦片掉落下来。 

我和妈妈随着逃跑的人群到了离家不远的转盘路,那里有一块面积不小的空地。爸爸还没有回来,我焦急地拨通了他的手机,可一瞬间就中断了。这时,妈妈惊恐地指着一个地方让我看,原来我们近旁一栋楼房的顶部已经塌下来。人群中有人传递着消息:“小学里有人受伤了,一些孩子老师的头被砸破了,流着血,正在抢救。”接着又听说我们学校也有人受伤,我赶忙给老师和同学打电话,可一遍一遍,始终接不通。

爸爸终于来了,他一来便问:“你们俩没有事吧?”我和妈妈点着头,但还没来得及和他说话,爸爸就着急地离开了,只留下两句话:“你们俩别乱走,我还要回单位。我们的办公楼已经裂缝了,有的地方还有点塌了。”爸爸在电信局工作,为了尽快检修通讯设备,爸爸不得不又回到单位。我呆呆地站在那里,看着爸爸匆匆离去,脑袋里一片混乱:我还需要上学吗?我现在该做什么?

这时,我突然意识到爷爷奶奶可能还在家里,于是拿起手机不停地给他们电话,但仍然只有滴滴的声音。我飞快地跑向他们开的铺子,但那里却关着门。“难道爷爷奶奶还在家里?他们住在顶楼,能不能跑下来啊?”想到这儿,我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。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,只好往回走,却幸运地在广场上发现了两位老人的身影,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。

大约半个小时之后,通讯终于恢复了。我看到手机里多了一条短信:“今日汶川发生7.8级地震,严重波及本地区,铁路暂停运营,请广元市民注意余震。市委市政府正在全力组织救灾。”

当我带着爷爷奶奶去找妈妈会合的时候,看见不远处的一座山都已经塌了,还冒着黄烟,路上也有不少裂缝,像魔鬼张开它干瘪的嘴。我无力地想,这漫长的一天该怎样结束?

“看见我的女儿了吗?”

2008512下午4点左右,我终于打通了学校的电话,但信号很不好,我只能不停地移动着身子。同班的住校生刘茵告诉我,当时大家在睡午觉,她感觉到床在动,“我还以为是谁摇我的床呢。”接着,她发现宿舍里的同学都在往外跑,于是赶紧穿上衣服跟了出去。这时,大家才想到是地震了。“可把我吓坏了!不过,侯老师从6楼到1楼,逐个敲寝室的门,让大家快跑,真让我佩服!”我听了,心里一阵感动。后来,我又询问了伤亡的情况。她说,似乎有几个受伤的,但我们班都没事。“那你们要小心点,可能还有余震呢……”我想再多说两句,但信号又中断了。

因为担心余震,我和家人一起转移到河坝上的空旷地带,这里已经挤满了避难的人。在人群中,我突然看见了我们学校的老师,她边走边哭,似乎在寻找什么人。老师走过来,一把拉住我问:“看见我的女儿了吗?”老师的女儿在上小学,地震的时候正好在学校上课。我无力地摇着头,对她说:“没有。”看着她不停地在人群中寻找着自己的女儿,我心里很难过。

灯光球场上搭满了帐篷

看了一眼表,17点整。刚才又震了一下,这已经是今天第四次余震了。天空中布满了黑漆漆的云,压得很低,我很担心会下雨。这时,爸爸和同事带着帐篷来了。周围也有人陆陆续续地拿着油布和帐篷来到小广场,这里被孩子们称作灯光球场,是我们练习街舞的地方。我问爸爸:“这是干什么?”爸爸回答:“睡觉啊!”我蒙了,“我们不回家么?难道要在这里睡?”爸爸一边忙着搭帐篷,一边说:“有余震啊,目前都不允许回家,只能在这些地方打地铺。等余震完了才可以回家,估计要在这里睡上一个礼拜吧。”后来,警车来了,车上的民警用喇叭广播道:“各位居民,今晚不能回家。请各位拿好吃的、住的,在外面找一个空旷的地方暂住,切勿回家。尤其是不能停留在高大建筑、电线杆等物附近,以免造成危险。”我泄气了,原来我们成为灾民了。

夜晚很快降临了,大家开始想到吃饭的问题。由于商店都关门了,只有一两家还在营业,买东西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情。我们买了很多方便面,现在已经很难找到其他的东西了。可是,我们连热水也没有。就在这时,爷爷奶奶带着两个热水瓶来了。我问:“你们在哪里弄的水?”两个老人笑着说:“回家去烧来的。……家里已经不成样子了,炉灶都给打翻了,我们俩回去就收拾了厨房,好烧水。”我听了,生气地问:“你们不怕有地震啊!” 奶奶却说:“那有什么好怕的。”我更加着急:“万一呢,现在可还有余震啊!”奶奶笑了笑说:“来,快泡方便面。我们俩已经在家里吃了包子,你们快吃吧。”我看见奶奶的笑脸,心里一热。两位老人带来了好多吃的喝的,还有衣服给我们保暖。

吃饭的时候,大地又摇摆了几次。我看着远处的电线杆,像被风吹的小树一样摇摇晃晃的,心里很不安。爸爸出去了一趟,回来的时候,给我们带来了最新的消息:“现在,汶川已经死了很多人了,几乎全都瘫痪了。”听着爸爸的话,想象着那里悲惨的场景,我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。

夜里,“一翻身就感觉在地震”

那一晚,我辗转反侧,怎么也睡不着。同住一个帐篷的敏姐姐(爸爸的同事)说:“我心焦得很哦。这一翻身,就感觉在地震。”为了保障通讯,爸爸和他的同事整晚都在轮流值班,我们的帐篷里也放了一部值班电话。

半夜里,我正迷迷糊糊地打着盹儿,“地震!快!”听到爸爸一声大喊,吓得我翻起身来就向外跑。姐姐睡之前没有脱鞋,是第一个跑出去的。爷爷和奶奶也吓得急忙起来找鞋。一时间,大家乱作一团。不过,这次余震没有多久就停止了,我生气地对爸爸说:“又没什么大事,害我们以为又要大地震了。” 爸爸笑着说:“当时太急了嘛!”于是,大家又回到了帐篷里。姐姐因为害怕再次地震,就在帐篷里盖着被子,坐了一个晚上。

后来,听住校的同学说,他们是在校门口的露天睡的,大家都拿着被子,自己搭地铺。“晚上可把我们冷死了。早上起来,大家集体吃的方便面,因为没有饭吃啊。” 想着同学们在外面受苦,真想为他们做点什么,但我又无能为力,于是就帮着同学们给家里打电话,告诉他们的父母,大家都平安,请他们放心。

我们领到了救灾物资

513,余震还是频频不断,但是大家似乎已经适应了现在的生活状态。下午,政府给大家发放了“藿香正气水”。离我家帐篷不远的地方,还设立了临时治疗点,是三个帐篷,里面住着重病的病人。帐篷外的一张桌子边,穿白大褂的医生们正忙着给其他病人诊治。很多商店的老板把自己店里的东西整理出来卖。河边的一个店里,老板做了稀饭和面条,分发给大家。因为地震之后,大多数人都没有准备什么吃的,免费的饭菜很快就被发完了。

后来,我们领到了第一批救灾物资,大家的生活开始有了好转。518,我在楼下碰到了邻居阿姨,她告诉我可以去领救灾物资了。“快去领吧,有水、方便面、面包、饼干和脆皮肠之类的。”我听了赶紧回家拿了袋子去领东西。

转盘路的空地上已经围了很多人,加上天气很热,大家显得有些急躁。有人在队伍里喊着:“快点,我这里还没有领呢!”还有人埋怨:“我们那边的人都还不知道呢。”而发放物资的工作人员一边忙着发东西一边努力维持着秩序,“别急,别急,每个地方都有发放点,我们只负责这一带的。”我看到他们的帽沿都被汗水浸湿了一片。最后,我登记了家里的人数,领到了四瓶矿泉水和两袋脆皮肠,这是4个人的标准。

这之后,经常会有挂着“抗震救灾”条幅的货车给我们送来各种物品。有一次,政府门口有人发放帐篷,但要达到规定要求: 同时居住6个人以上,而且家里房子已不能居住,或者有困难。我们和爷爷奶奶和住,一共6个人,于是领到了一顶自家的帐篷。这样我们再也不用住爸爸单位的帐篷了,那里实在太挤了。可是我们把帐篷搭好后,却发现没有透气的窗户,但只能将就了,毕竟我们是在躲灾嘛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和同学、老师在一起,我忘记了恐惧

519,我正在自家的帐篷里复习功课,突然收到班主任乔老师发来的短信:“通知所有镇上的走读生,明天到学校搬桌子。”我给老师打了电话,才知道这是为了复课做准备。

第二天,我早早地到了学校。当我再次看到熟悉的校园时,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欲望,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读书。然而走到操场时,却发现学校的教学楼已经成了危楼,外面拉着黄色的警戒线。老师说,三楼的柱子出现了问题,但一楼和二楼还可以进人。我们把桌椅从教室里搬出来,大家小心翼翼地走在楼道里,像是害怕惊醒了熟睡中的野兽。

    操场上已经建起了用石棉板搭建的房屋,每一排有四间教室,一共有5排,教师旁边还有临时搭建的学生宿舍。远远望去,乳白色的墙壁和屋顶,显得很洁净。我们和老师忙碌了大半天,把桌椅和寝室的床都摆放到位。教室里一排排桌子,每排能坐6个人,每两个人合成一桌,好像回到了小学时代。而黑板是用木板刷上黑色的墨汁做成的。寝室里因为房屋有限,床铺都是一张张紧挨着放的,像打通铺一样。

 521,我们终于复课了。早上,我背着书包来到学校,校长和政教处的老师已经等在校门口了,他们一边给学生发放矿泉水,一边给亲切地和同学们打招呼。校长把水递给我时,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好好学习,考个好高中啊。”“嗯,好。”我笑着回答,然后走向教室。我看见很多同学围着临时教室好奇地议论着,一个女生说:“这个房子跑倒是好跑,就是没有教室舒服。”我笑她:“你认命吧,这样就够好了。”

 第一堂课开始了,数学杨老师走了进来。所有同学大声喊着:“杨老师好!”我们真的很想她。杨老师没有急着讲课,却和我们“摆起龙门阵”。她笑嘻嘻地问大家:“你们这几天是怎么过的?”很多人都说:“在帐篷里过的。”这时,一个男生问道:“你是怎么过的啊?”杨老师说:“也是在帐篷里啊,那里面太热了。”于是,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自己住帐篷的感想。“哪个同学家里的房子有问题啦?”杨老师又问。坐在前排的苟开金大声说:“咋搞的嘛,我家房子都跨了一半了。”杨老师拍了拍他,“别着急,等地震之后再修。其他的都没问题吧?”有个同学回答:“我家的瓦掉下来了。”还有同学说:“我们那边有半面墙垮了。”这堂课,就在我们的议论中度过了,大家相互谈论着自己的经历,相互安慰着,似乎忘记了恐惧。

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复课第三天,余震来了

525下午421分,我们正在上政治课。突然,桌子开始晃动,每个人的神经一下子又绷紧了。侯老师示意大家趴在桌子上别动,但是同学们仍然惊恐地议论着。几秒钟之后,余震还在继续。几个男生吼道:“还在动!还在动!”“快出去!”侯老师喊着。同学们纷纷跑出教室,侯老师也跟了出来。事后,大家站在教室外,另外一个班的同学说:“你没有看到啊,刚才我们老师喊着:‘快,又摇了!’然后,就从讲台上飞奔出去。”大家都笑了。后来同学告诉我,侯老师当时也吓得脸色都变了。

回到教室之后,很多同学在给家里打电话,脸上挂着或惊恐或焦急的表情,还有几个同学沉默着,回到座位上继续做题。这时,老师走了进来,按照课表该到他的数学课了。好多同学立刻围着她讲刚才的故事。老师说:“你们就做做报纸上的综合题吧。这节咱们不讲课,随时做好跑的准备。”有些同学在下面偷笑,原来老师比我们还要紧张啊。

但是,课上了不到一半的时候,班主任乔老师突然走了进来,他拉着老师说:“你还在上课呀?!可以不上了,万一又来一下子,那咋办啊?”“那有啥子啊。”老师笑着回答,然后继续给同学讲题。班主任着急了,“哎呀,真的可以不上了,快走,快走!”看到班主任一直坚持着,老师只好无奈地笑着,对我们说:“那不上了,你们班主任让走就走啊。”很多同学们叫着不让她走,可老师还是离开了教室,大家都很失望。接着班主任宣布:“如果有家长来接的,就可以回家了。至于上课,到时候再通知。”“才上了几天课啊,真是的!”好多同学都不想回家,但没办法。随后,很多家长都来接走了自己的孩子,校园又变得空荡荡的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很多同学偷偷跑回了学校

第二天和一个同学约好一起回学校取书,本想学校里可能一个人都没有了。可是,当我们走到教室时,却发现老师还在,而且有十来个同学正在背政治。我走进去找了个位子坐下来。旁边的同学告诉我,老师发了很多卷子和报纸,大家都在上自习呢。我为这个意外的发现惊喜不已,决定留下来和大家一起学习。在此期间,德育处的主任和人才部的主任来教室里清点了一次人数,还给我们每人发了两罐八宝粥和一瓶“雀巢”大瓶装的矿泉水。

528,来上课的人数增加到了25个。老师又开始讲课,好像一切都回复了正常。但是,地震又来了。下午4点左右,大地开始抖动。班主任乔老师让我们赶紧到操场上去。两个男生慌张地从窗子跳了出去,其中一个把玻璃撞碎了,划破了手。我正准备向外跑时,发现同班同学许宗泽还惊慌失措地坐在座位上,于是一把抓住他的手,把他拖了出来。出来后,许宗泽谢了我半天,可我却吓得出了一身冷汗。

余震后,很快就有家长跑来要求把孩子接走。班主任拿出自己的手机,说:“大家都给家里打个电话,有家长来接的就可以回去了。”当天晚上,我们的教室里又空无一人了。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来上课?这一直是我心里最牵挂的。

    现在,我们已经提前放暑假了,中考也推迟到8月中旬进行。但是学校门口不到50处的空地上,工人们正在用钢板搭建起新的教室。我们已经开始重建自己的家园了!

 

 

 

编辑/ 时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