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记者在行动

我的留守时光,爸妈的打工岁月(成长故事)

2011-03-17 10:08:12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文/康远飞

 

老爸是10年前去北京打工的,那个时候我还在上学前班。

过了几年,妈妈也去了北京,帮父亲开了个小门面。我开始隐约地了解到他们离开我、离开这个家,是去奔生活了。

小学的时候,我对“留守”这个词的概念还很模糊,只记得学校在登记“留守学生”名单时,我总要在名册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和爸妈的名字。那时候,每次老爸打来电话总说他们那里生活很苦,嘱咐我要好好念书,千万不要辜负他们的期望。

很苦的生活?直到上初中我都不理解,父母在北京怎么会过着很苦的生活呢?

我只记得,自己和大我两岁的哥哥一起在田地里吃力地拉着农车,肩膀上被绳子勒出一道深深的血印,汗水流到那里就会一阵刺痛,这对我来说才是很苦的生活。

我只知道,我必须独自忍受生活里的一切,繁重的学习、家里的农活和缺少亲情的创伤。所有的一切,我都咬着牙挺了过来。

10年时间,一个人。

在这样的寂寞中,我一度变得很消沉。初二的时候,班里组织“亲子体验”活动,几十个同学和他们的爸妈都报名参加了。而我作为班长,在动员同学们去参加之后,第一个选择了弃权,把自己归类到了“不愿与父母沟通”的行列里。其他人去参加活动的那个晚上,我在宿舍里哭了一整夜。当眼泪顺着脸颊流进嘴里的时候,我尝到了咸涩的滋味。我想,这才是很苦的生活吧。

慢慢地,对父母的怨恨在我心里扎了根,而我在和他们谈话时表现出的强烈不满和逆反,也让他们乱了阵脚。千里之外,妈妈整天嚷着要回家来,她说怕我会出什么事。

初二快放暑假的一个晚上,我在电话里和爸妈大吵了一架。所有的怨恨一下子爆发出来。我哭着斥责他们为什么没有给我开过一次家长会,我多想在自己领奖的时候,他们就坐在台下看着我。我哭诉着,下雨天很多同学都有爸妈打着伞来接,而我只能淋着雨狂跑回家……理智被愤怒和委屈彻底冲垮,我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,便狠狠地挂上了电话。铃声紧接着急急地响起,我拿起话筒歇斯底里地大喊了一句:“我不想活了!”然后,拔掉了电话线。

父亲火急火燎地从北京赶了回来。我从他的皮包里翻出一张凌晨到达的机票。往常恨不得骑着自行车去北京的父亲,竟然坐着飞机赶回来,一种淡淡的悔恨开始在我心里蔓延。

放暑假了,家里夏收的农活也都做完了,老爸去县里的邮局排了几个小时的队买到两张去北京的火车票。要去北京的前一个晚上,我兴奋得睡不着。父亲提着几瓶酒,带我去了门前的打谷场。

那天晚上,天气好得出奇,一点也不闷热。一阵晚风吹来,几棵大树沙沙作响。我和爸爸静静地并排躺在一张破凉席上。说实话,我和他的交流一向少得可怜,做了这么多年的父子,我甚至连他的性情都没摸清。但直觉告诉我,爸爸有话要对我说,而且特意挑选这个时间和时机。

果然,老爸一边喝酒一边问道:“你真的想死啊?”他的语气很淡然,好像在问我明天是不是想去县城一样。可是,我又分明嗅到了他语气里的一丝威严。

“对。你说呢?!”孤单的生活让我养成了桀骜不驯的性格,听到老爸提起这件事,我心里有些不痛快。

爸爸似乎听出了我的挑衅,却没有发火。“我不想给你讲什么大道理。我知道,你会说这个早就过时了。我就用你们90后的话来说吧。人要么好好活着,要么就赶快去死。”

我完全没想到,老爸竟然会这么说,这是在激我吗?没等我回话,他又说:“你现在遇到一点问题就要死要活的,有什么意思?还算不算是男子汉啊?!”

老爸有点激动,我也压不住了,大声反问:“你们一年才回来几天!我的委屈和伤害有谁懂啊?你知道吗?你这样真的很不负责任,你把整个家都扔下了!”我越说越激动,眼泪夺眶而出。

爸爸没有安慰我,他站起身把空酒瓶重重地摔在地上,酒瓶落在松软的黄土地上没有摔碎,但我还是感觉到了父亲十足的怒火。“好,是我不负责!那以后你出去打工赚钱,有本事你来养家,我去替你上学!我辛苦工作为的是什么?!你太让我失望了!”

说完,爸爸把拖鞋甩到一旁,坐在草席上喝闷酒不再理我。我一边掉眼泪一边低头摆弄着手边的小石子,这时爸爸的双脚引起了我的注意。那是怎样的一双脚啊!黝黑、干裂,几道深红色的伤疤依稀可见。这个细节刺痛了我的神经,我突然有了一种隐隐的负罪感。

爸妈在北京生活得一定比我好,这是我一直坚信的。可看着爸爸的这双脚,想到他每次回家都穿着同一身衣裳,还有他越来越多的白头发……爸妈到底在北京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?我现在真的没法回答了。也许只有去了北京才能找到答案吧。

爸爸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,他重新恢复了平静,语重心长地对我说:“小飞,现在你的职责就是读书,而我的任务是养家。你长大了肯定也会像我这样忙着赚钱养家,甚至也会顾不上自己的儿女……”这样的话,我听过很多遍了,换作以前我一定会反驳:“我才不会像你那样!”可现在,我只是默默地听老爸讲着,让这些话慢慢地流进我的心里。虽然我不确定自己将来会是什么样子,但老爸说的也许是对的。

第二天,我和爸爸一起踏上了去北京的旅程。一路上,我都在期待着北京的那个家,尽管我知道那是租的;我也向往着城里人的生活,尽管我还是要回到农村;可我也有一点害怕,我怕老爸说过的那些“油桶”、“三轮车”、“木箱子”就是爸妈生活的全部……

走出火车站,我和爸爸一起搭乘公交车,一路从繁华的城市主干道晃悠到了一个位于城乡结合部小村子。这里好像是被城市抛弃的一角,完全没有大都市的繁华,有的只是泥泞拥挤的街道和街边叫卖的喧闹。

刚到北京的第二天,爸爸所在的工厂突然停水,一下子急坏了老板。他用命令式的口吻没好气地催促爸爸快想办法。我很看不惯他那样对待爸爸,却猛然发现,好像自己就总是这样命令和指责爸爸为什么不为我做这做那。

我看到老爸焦急地在院子里踱来踱去,心里突然酸酸的。他不断地用手机打着电话,一会儿喊别人“某哥”,一会儿又喊“某总”,终于有一个人答应借水给爸爸的工厂。老爸不敢耽误,立刻开着小货车去拉水。因为工厂的用水量太大,爸爸从上午到深夜一直不停地往返于两个工厂之间,我也跟着他一直忙到了深夜。我们俩的衣服在抬水时弄湿了,就像被大雨淋过一样。

抬完最后一桶水,我和爸爸喘着粗气蹲在地上,我感到很累很委屈,哭着对爸爸大吼:“好不容易来北京一趟,还要跟你干这些!”

爸爸抹了一把汗水,低声说:“儿子,对不起。”那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愧疚。我伸出手臂紧紧地抱着他,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拥抱他,爸爸全身被汗水浸透了,我就那样抱着他,轻轻地拍打他的背。我突然想到,原来小时候爸爸一直都是这样抱着我,而此时我们竟然互换了角色。

回到住处之后,爸爸一直向妈妈夸我有多能干,但我只是沉默着。我只做了一次这样的工作,仅仅这样一次陪老爸辛苦、流汗,可我的老爸,那个可怜的老爸、坚强的老爸,他几乎每天都要这样不分昼夜地奔波。如果我再像以前那样蛮横和幼稚,怎么能算一个儿子,一个好儿子?!

在老爸租的那间漏雨的板房里,在那个酷热难耐的夏天里,我仿佛一下子长大了。要回老家的前一天,我对老爸老妈只说了一句话:“我终于知道我最需要的是什么了,谢谢爸妈!”

在火车上,看着爸妈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,我终于知道,一家人最需要的是彼此的信任和爱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编辑/ 时颖